苦厄已渡，昔年难寻

陆暝走了，粥棚便也落得清净。

坐到锅见底，我勺完锅边最后几粒米。

解开了宽大的袖筒。

正要收拾东西回去，冒着青茬的小童赶来叫我。

「蒋施主，白日里忙，未能和您一叙。」

「现在得空了，佛子邀您去寺里坐坐。」

我拿包袱的手一紧。

什么时候，也轮到陆暝来请我了？

三年前，他是那个法文寺里我排长队等赐福也未必能等到的人。

求神没用，拜佛也没用。

我常常靠在院墙外就睡着了，等醒来时只看到一盏月白色的灯。

小童也会来，来赶我的。

「佛子近日体乏，怕是不能见施主了。」

我笨，总是信以为真。

百年灵芝往寺里送、北国进奉的红花往寺里送。

就连御赐的，我父亲都只能拿到一串的荔枝，也拿来送给陆暝。

最后呢？都无一出现在了法文寺庙外的拾荒客手里。

陆暝忙着救苦救难。

我只是他以自己为饵，上钩的那条笨鱼。

遥遥的，我看见了陆暝。

月白色的衫，站在菩提树下，一块一块数福牌。

似有所感，我仰头望过去时。

那双温润如水的眸子也看了过来，朝我笑了笑。

似是笃定，那些福牌，是为了他。

我确也曾为他挂过九十九枚福牌，做过九十九桩善事。

为陆暝挂的最后一枚福牌，是在他西行那天。

我背起了人群中为了看他一眼被挤晕过去的小男孩。

送医时，他仍在喃喃。

「佛子，求佛子赐福……」

他眼中有着跟我一样的执拗，追着西边不放。

可哪还能看到陆暝的影子？

离开医馆时，我将陆暝送我的唯一一样东西。

一枚平安符，塞在了男孩的手里。

说了个谎，「佛子让我交给你的。」

一百桩善事做完了。

我也对陆暝彻底断了念。

如今，我早就不是那个会为了他一个眼神。

就跋山涉水，行善积德的人了。

所以，再听到陆暝的邀约。

我有过意外，却没挪一步。

给了小童一块碎银，眉眼平淡。

「帮我再系枚福牌。」

「再替我转告佛子，家中有人在候，怕是不能见他了。」

马车扬起高高的尘土。

掀开帷帐时，菩提树下的人仍在等。

我朝法文寺拜了拜，心里想的人。

却早已换了人。

算上今天那枚。

如今挂在那棵菩提树上的福牌，共有两百三十六枚。

其中一百三十多枚，都是这两年中挂下的。

马车踏过外城，落在一处僻静的府邸。

是和两年前如出一辙的药香味。

高大的男人倚着廊柱。

薄红的眼皮掀开，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好南洵，说了多少次。」

「我做的恶，杀的人，你做多少善事都填不回来。」

我目光柔软，「总要试试。」

……

我曾以为，跟陆暝纠缠的那几年。

花光了我这一生所有的好运。

后来，接到了赵期宁的拜帖，才知道。

原来我的运气，也不算差。

陆暝离京一年后，有人将帖子亲自递到了府上。

当时，父亲的手都在颤。

也顾不得我的满腹郁闷，将我塞上了去京郊的马车。

氤氲的药香里，是我第一次见平南王赵期宁。

暑气正浓的七月，他裹在冷灰色的大裘里，快死了。

问我的第一句是，「蒋南浔，你可愿嫁我……」

父亲说，赵期宁命带血煞，得命格极硬之人才能压住。

而我，则是那个命格极硬之人。

嫁他，算是冲喜。

若是挺过去这一劫了，便是安康顺遂。

若是没挺过去，我便从「假寡妇」成了「真寡妇」。

当时的我，万念俱灰，觉得赵期宁也挺可怜的。

惺惺相惜，便答应了这桩婚事。

如今，两年过去。

廊柱下，是早已煮好的茶，伴着一叠剥好的瓜子。

连衣都去的干干净净。

真不知道一个麾下数十万兵的藩王，哪来的这种闲心。

等到我嚼完那叠瓜子仁，赵期宁慢悠悠的说。

「南洵，我今日听到个有趣的消息。」

「今年的中秋宴，陆佛子也去，他还准备跟皇上讨个赏。」

「你猜猜看，什么赏？」

想到陆暝的做派。

我随口道，「免徭役，减赋税，又或是要**赈灾拨款。」

「总不外乎这几个。」

赵期宁却饶有趣味看着我。

听完我说的，轻刮了刮我鼻尖。

「猜错了。」

「今年中秋宴，我带你去看看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