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葬：我以死者为薪

听骸------------------------------------------，去得也快。，诡异的指尖还贴在他心口，焦味更浓了，皮肉底下那点灼痛已经烧到骨头缝里。可他的脑子里，此刻塞满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个梳头女人的脸，一面裂了的铜镜，一句翻来覆去的“再照照，他就回来了”。。。是那只发烫的**，把这具**死前最后的那点执念，一股脑地，灌进了他的脑子里。像是隔着十六年、隔着一层棺板，有人凑到他耳边，把一辈子的委屈，一口气全说了。，偶尔会“觉着”点什么。哪具**死得憋屈，收殓时手会莫名发沉；哪具走得安生，缝裹布时心里就松。他一直当是自己心细，做久了通了人情。，像现在这样清楚。清楚到能看见那女人梳子的秃齿，清楚到能尝到她嘴里的血。。他忽然想起沈老喝醉时嘟囔过的一句话。那晚沈老灌了半坛劣酒，拍着他的头说：“傻小子，咱们这行的老祖宗，本事大着呢。能听骸。听死人骨头里，剩的那点念想。”当时苏晏只当是醉话。。，那句“阿晏别怕，娘冷”还在他耳边打转。苏晏被烫得龇牙，却强迫自己不去听那声音，去想那画面里的东西。。照镜。“他就回来了。”，在等一个人。等到疯，等到死，死了还在等。她把最后一口气，凝成了一条规矩——照镜子的，都得来。因为她自己，就是照着镜子，等回了个东西，把自己给等没了。，***打。沈老说过，铁铲砍不动一口气，刀剑劈不散一桩心事。你把它砍散了，它换个尸首、换个夜晚，还会再聚起来，因为那口气没了结，它就散不干净。得知道它要什么，把那口气顺了，它才肯走。。它太孤了。孤到把“照镜子”立成了一条要人命的规矩，只为多拉几个人，进那口冷镜子里陪它。，慢慢开口，声音被烫得发哑：“你等的那个人……没回来。”，停了。
“镜子里的，不是他。”苏晏一字一顿，把那画面里看到的东西，掰开了说给它听，“是你自己。你照着照着，把自己照进去了。他早就死在你前头，尸首都烂在河里了——你不是在等他。你是舍不得承认，他不要你了。”
诡异那三种叠在一起的声音，忽然只剩了一种。
是个女人的声音，尖利地拔高，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心口最疼的那块肉。
“你放屁！他说过要回来！他亲口说的，他说等他挣够了钱就回来娶我，他说过——”
“他没说。”苏晏打断它，“他挣够了钱，进了城，另娶了。你天天梳头等他，是你自己编的。你梳一次，就骗自己一次，一天骗一回，骗了多少年了？”
诡异不动了。
它撕裂的脸上，那两个黑洞般的眼窝里，渗出黑色的水来，一滴，一滴，顺着腐烂的脸颊往下淌。
苏晏赌对了。
无相诡无智，它不会算计，可它执念的核，是它自己都不肯直视的那一件事。你把那件事戳破，它这条“照镜子的都得来”的规矩，就撑不住了——规矩是它给自己编的一个谎，谎破了，规矩就散。
诡异抽在他心口的那点光，松了。焦味淡下去，皮肉的灼痛褪成一片麻。
苏晏喘了口大气，正要撑着坟头退开，诡异却猛地又扑了上来，比先前更狂。
“我不信！我不信——”
它疯了。戳破谎言的诡异，不会立刻安息。它会先癫。它撑了几十年的谎被人一句话拆穿，撑着它的那口气散了，它反而更痛，更狂，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草。
这一扑势头凶猛，苏晏躲闪不及，被扑倒在坟堆里。那张腐烂的脸压到他脸上，黑水滴进他眼睛，冰得他眼球生疼。它那双腐烂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指骨很凉，很硬，掐得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眼前的雾开始发黑，一圈一圈往里收。
**烫得几乎要把他的胸口燎穿。
苏晏一手死死护住**，一手去够地上那把铁铲。够不着，差了半尺。诡异的力气大得不像话，掐得他脖子里的骨头都在响。他的手在泥里刨，指甲翻了，够到的只有湿土。
危急里，他脑子里，又轰的一响——
这一次，画面更深了。
他看见那女人临死前的最后一夜。她把那面裂了的铜镜抱在怀里，蜷在冷炕上，对着镜子里那半张腐烂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哀求：“你别走……你别走，我给你梳头，我天天给你梳，我什么都不要，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炕是冷的。屋是空的。镜子里没有人应她。
苏晏懂了。
她怕的，从来不是死。她怕的，是一个人。
她要的，也从来不是那个负心的男人回来。她要的，是有人陪着她。哪怕是死人陪。她做诡，把人拉进镜子，不是为了害人，是想凑够几个人，陪她，好让她不用一个人待在那口冷镜子里。
此刻掐着他脖子的力道，那么大——其实，那么孤。
苏晏松开了去够铁铲的那只手。
他抬起这只翻了指甲、沾满泥的手，颤巍巍地，落在诡异那只冰冷的、腐烂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像哄一个哭闹的孩子。
“我陪你。”他嘶哑地说，喉咙被掐着，几乎发不出声，“你梳头。我看着。你不用……一个人了。”
诡异掐着他脖子的手，僵住了。
那两个黑洞般的眼窝，直直地看着他，看了很久。黑水淌得更凶了，一串一串往下掉，砸在苏晏脸上。可那尖利的癫狂，一点一点，退了下去。
它张了张嘴，没再说“不信”。
它说的是——
“……好冷啊。”
声音很小，很轻，不再是三声叠合，也不再尖利。是个女人的声音，怯生生的，像个在雪地里走丢了、天黑也回不了家的小姑娘。
苏晏喉咙里那口气，缓过来了。他的眼眶，莫名其妙地，热了。
他这三年埋过太多人，见过太多死法，早以为自己心硬得像铲头。他第一次，想替一个死人，掉眼泪。
**在他怀里，烫到了顶点。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正要从这头诡异身上，被这只**——牵引着，抽出来。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只是个葬师。会缝裹布，会挖坑，会念几句超度亡魂的土话。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不知道怎么才能真正地，让这个“好冷”的女人，暖起来。
诡异的腐脸凑得更近了。那句“好冷”，还在他耳边一遍遍打转，像求，像问。
而就在这时，乱葬岗外，忽然传来一声断喝。
一道剑光劈开了雾气，寒芒直下，朝着苏晏和伏在他身上的诡异，当头斩来——
“邪祟！哪里逃！”
苏晏心里咯噔一下。
他认得这声音。
也认得这一剑的鲁莽。
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