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凝

灭门之夜------------------------------------------（1932），秋，苏州。，其实是有征兆的。，苏鹤亭的生意忽然出了问题。上海滩几家长期合作的洋行突然中止了订单，理由含糊，只说"另有安排"。紧接着，苏州本地的几家绸缎铺子也陆续退了鹤锦行的供货，改从别家进货。，还宽慰妻子周氏："做生意哪有永远顺风顺水的，且让我去疏通疏通。"，路越走越窄。，苏家在上海的几处仓库先后被人查封，理由是"涉嫌*****"。苏鹤亭急得连夜赶去上海交涉，却发现告密者是谁也查不出来——所有线索都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只留下一面密不透风的网，将苏家层层收紧。，一纸公文从南京发到苏州："苏鹤亭涉嫌资敌通敌，着即查封全部家产，拘押**。"，苏晚凝正在房间里绣一方帕子。帕子上绣的是一枝白玉兰——她想着等绣好了，做成婚礼上的手帕，到时候别在腕间，给陆昭和看。，外面突然传来嘈杂的声响。，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然后是母亲周氏尖利的惊呼——"老爷！老爷——！"，一粒血珠滚落，浸在白绸上，殷红触目。，看到的是这辈子也忘不掉的场面——，一群穿军装的人涌进来，为首的军官举着公文大声宣读。苏鹤亭被两个兵丁架住胳膊，眼镜歪在鼻梁上，满面惊骇。周氏跪在地上拉扯军官的袖子，被一把推倒在地。
家里的仆人四散奔逃，有几个老人跪在廊下嚎哭。
苏晚凝站在二楼廊道的拐角，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她看到父亲被拖出大门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恐惧、有不解、有深深的愧疚——仿佛在说——
"凝儿，爹对不住你。"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活着的样子。
苏鹤亭被带走后，苏家**封。所有产业、宅院、库存丝绸、银行存款，一夜之间全部冻结。苏州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苏家通敌了，苏鹤亭是汉奸。
可苏鹤亭一辈子本本分分做生意，连路边的流浪狗都要叫家丁喂一喂的人，怎么会通敌？
苏晚凝不信。
她拼命地四处求人、写信、托关系，想要替父亲申冤。可苏家一败涂地，昔日那些笑脸相迎的人全都闭了门。她去找陆昭和，陆昭和比她还着急，握着她的手说："凝儿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救伯父。"
苏晚凝信了他。
她怎么会不信呢？他是她的未婚夫，是她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
可她不知道的是——
那封告密信，就是陆昭和亲手写的。
那些假账目、假证据——"苏家暗中资助日商、****"——全是陆昭和一手伪造，再由苏玉蓉经手递到军政处关系人手中。
苏玉蓉出卖苏家的动机很简单：三成家产。
而陆昭和的盘算更深——苏家倒了，苏鹤亭死了，苏晚凝就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女。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只能全心全意地依附他。
到那时候，苏家产业改头换面，全部装进他陆昭和的口袋。
完美。
九月十五日夜。
苏宅突然起了大火。
军政处的人说是"犯人家属畏罪纵火"。可苏晚凝知道不是——母亲周氏那天傍晚还在厨房里给她熬红枣粥，一边熬一边念叨"等你爹回来了，咱们就搬到乡下去住，不做生意了，清清静静过日子"。
一个还在盼丈夫回来的女人，怎么会纵火？
火是半夜烧起来的。
苏晚凝被浓烟呛醒的时候，整个东厢已经烧透了。她光着脚冲出房间，满眼都是火光和浓烟，耳朵里是木头断裂的爆响和屋瓦坠落的轰鸣。
她喊"娘"，喊到嗓子撕裂，没有人回应。
一个老仆拼死把她从后门拖了出去。
等她跌跌撞撞站在街对面回头看的时候，苏家那座住了几代人的大宅院，已经成了一片火海。火光冲天，把半条街都映成了血红色。
母亲周氏，连同几个来不及逃出的老仆，全部葬身火海。
第二天一早，苏晚凝跪在废墟前发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呆。她的脸上被烟熏得漆黑，脚底被碎瓦割出一道道血口，头发散乱，像个疯子。
来围观的邻居窃窃私语："啧啧，苏家完了，摊上通敌的事，这下算是断子绝孙了。"
没有人走上前来扶她一把。
只有陆昭和来了。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灰色长衫，面容沉痛，蹲在她身前，用一方白手帕替她擦脸上的灰。
"凝儿，"他声音沙哑，"节哀。今后，你还有我。"
苏晚凝木然地抬起眼看他，那双杏眼里一片灰败，像是所有光都在昨夜的火里烧尽了。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陆昭和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声说："跟我走，我养你。"
——而此刻，在城东一处不起眼的茶楼雅间里，苏玉蓉正拨着算盘珠子，清点陆昭和刚派人送来的第一笔"酬金"。
指甲划过算盘的声响，清脆得像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三天后，狱中传来消息——苏鹤亭在牢中"畏罪自尽"。
苏晚凝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坐在陆昭和替她安排的一间小屋里喝药。药碗是陆昭和亲手端来的，药也是他替她抓的——他说她受了惊吓，要好好养养。
"自尽"两个字落进耳朵的那一刻，她手里的药碗"啪"地摔在地上，深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不可能。"她声音发颤，"我爹不会自尽。他说过要等我嫁人、要抱外孙、要看着苏家再起来——他不会自尽的——"
陆昭和握住她的手，力度恰到好处，眉头紧蹙："凝儿，人死不能复生。你要撑住。"
苏晚凝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大颗大颗地滚落，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她靠在陆昭和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怀里这个人就是**她全家的凶手。
她也不知道父亲并不是自尽——是被人在狱中灌了毒药，伪装成自缢。
她更不知道那场大火也并非失火——是有人趁夜泼了桐油，从四面点燃。
所有的一切，都是陆昭和一手安排、一手遮掩。
而她此刻唯一信任的人，正轻轻拍着她的背，用最温柔的声音说——
"凝儿，不哭了。以后的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