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亲------------------------------------------，停留在被褥淡淡的皂角香里。，久到像过了几个世纪——直到不远处的觥筹交错声音，将她从深渊里一点一点拽了回来。，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桌前，飞快地扫过四周。长桌旁一共坐着六个人，包括她在内。“嗞——”。何久意心跳骤停，猛地瞪大双眼，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电流声褪去，一道冰冷无波的机械音在她耳畔响起，每个字都像敲击在生铁上。“欢迎各位玩家来到最后一关。”，像水波一样扭曲了几下，最后凝成一块清晰的排行榜。十二行名单，却只显示了八个名字。。 叶缭。还有其他几个不认识的人名。在找洛款时……发现她居然不在榜单上？，还没来得及细想，远处突然传来了脚步声。，何久意听见了门外杯盏碰撞的脆响，男人女人压低的调笑声，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一个女子站在门口。看起来二十左右，身量还没长开。，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灰，有几处还破了口子，露出里面暗沉的衬里。。准确地说，她似乎根本不知道屋内有人。
她的目光越过六个人，落在房间最里面的角落，然后径直走了过去。
何久意看着她蹲下身，从角落摸出针线，泛着暗淡的冷光。
她低着头，手指在打结时微微发颤，指节泛白，一系列动作却十分利落。
经过何久意身边时，何久意看清了她的脸——眉目间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安静，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刀锋。
叶缭坐在何久意右手边，头微微仰着，半阖着眼，像是在听什么。
过了几秒，他睁开眼，低低地说了两个字：“听起来像在接亲。”
何久意猛地转头看他，“什么？”
叶缭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眉心微微拧着。
“那曲子，”他说，“是旧时接亲的喜乐。”
何久意竖起耳朵。
果然，那些觥筹交错声里，隐约能听见唢呐和锣鼓的调子。
“各位玩家。”冰冷的机械音突然炸响，把何久意吓了一跳。
“请离**间，前往最后一关所在区域。”
六个人陆续起身，何久意走在最后面。
在跨出门槛的刹那间，觥筹交错声如潮水般退去，整个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何久意站在门外，愣了一瞬。
眼前不是她预想中的宴席，不是张灯结彩的喜堂，而是一片彻骨的荒凉。
月光清冷，铺在乱石枯草上，像一层薄霜。
远处有朦胧的屋舍轮廓，黑黢黢的像一头头伏地的巨兽。近处有风，吹过枯草的叶尖，发出细碎的、像虫鸣一样的声响。
一个女子独坐在一块大石上。
她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书，就着月光在读。裙身铺展在石面上，是素净的青白色，没有任何纹饰。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月光照亮了她的脸——和方才那个女子一模一样的面容，但眉宇间那种压抑的、收敛的东西消失了。
她的目光扫过六个人：“又来一批玩家？”
众人没注意到，那目光在洛款身上略作停留，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洛款藏在几人身后，微微摇了摇头。女子便没再追问，像是读懂了那个无声的动作。
她合上书，站起身来。裙身随着她的动作舒展开来，月光下，脖子上缠绕着的白色布条清晰可见。
“你们可以叫我韶华。我是你们的引路人，本关的通关要求是——活到最后。”
韶华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那弧度算不上笑，更像一种审视。“不过我更想知道——你们听完我的故事，打算怎么做？三人一组，各选一条路吧。”
何久意还没反应过来，手臂就被洛款握住了，被她拉着走向一条岔路。
叶缭跟在她们身后，步伐不急不慢。
经过剩下那三个男人时，叶缭侧头看了一眼。
为首的男人抱着胳膊，下巴微抬，目光追着洛款的背影嗤了一声。“两个女的？送死都挑搭档。”
旁边瘦一点的男人咧了咧嘴，嘴上说着狠话，眼神却飘忽不定。
“那男的是真蠢，跟她俩走一条路。这局稳了，咱三个活到最后，还用想？”
他说话时舔了一下嘴唇，像在说服自己。
第三个人没有接话，视线落在韶华脖子上那截白布条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抬脚率先走进了另一条岔路，背影很快被雾气吞没。另外两人也跟了上去，脚步声渐远。
踏上那条路的刹那，世界像被人翻过了一页——黑夜骤然隐去，暮色将天烧得通红，沉沉的、浓烈的，仿佛整个黄昏都倒悬在头顶。
锣鼓声从天而降。唢呐尖亮的音色刺破耳膜，混着铜锣“咣咣”的震响，铺天盖地地砸下来。
“怎么回事？”何久意本能地捂住耳朵，却发现那声音直接灌进脑子里，像有人在她颅内敲了一记。
她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
眼前是一处院落。
青砖灰瓦，门楣上贴着褪色的红双喜，被风吹得翘起一角。院子里摆着流水席，桌上铺着粗糙的红布，碗碟磕碰的脆响混着人声鼎沸。
有人在吃席。
男人们划拳喝酒，脸红脖子粗，碗筷碰撞间溅出酒水。
女人们围坐一桌，交头接耳，眼神不时瞟向正屋的方向。
孩子们在桌腿间钻来钻去，打翻了一只碗，碎瓷片滚了一地，引来一声尖锐的呵斥。
“闹什么闹！今天什么日子！”
一个穿靛蓝褂子的胖女人一把拽住孩子的胳膊，另一只手麻利地捡起碎瓷片。
嘴里还在念叨：“新娘子出门的好日子，你们这些猴崽子别添乱……”
何久意怔怔地站在席间，看着那些人从自己身边经过。没有人看她，也没有人让路。
一个端菜的小厮直直地朝她走来——她刚想侧身，那人却毫无停顿地从她身体里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团空气。
何久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月光穿透她的手掌，落在地上，没有影子。
“看来这里是韶华的世界，我们不会被其他人注意到。”
叶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平静，“在这里，我们只是看客。”
“真是个好姑娘啊。”
何久意听见身后一桌女客的谈话。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嗑着瓜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更年轻的接话，声音里带着羡慕，“上过学呢，识字的。这年头，识字的姑娘不多见。”
“识字有什么用？”第三个妇人撇了撇嘴，手指戳了戳桌上的花生。
“嫁个好人家才是正经。你看看人家刘老爷，虽说年纪大了些，可那是大户人家，她过去可是做夫人的。”
“填房罢了。”第二个妇人的声音低了些。
“填房也是夫人，享清福的呢。”
第一个妇人把瓜子壳吐在地上，“总比在家当老姑娘强。她多大了？二十了吧？再不嫁，谁还要？”
何久意听着那些话，胃里猛地一缩，心更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洛款站在身侧，目光越过嘈杂的宾客，落在正屋方向。
“这世界困住她的，是三面墙。"
"第一面是家。父母兄长口口声声为她好——嫁个好人家，衣食无忧，就是天经地义的福气。"
她微微偏头，看向那些交头接耳的女客。
"第二面是刘家。刘家要的是填房，是能生养、能管家的女人。她怕什么、想什么——不重要。"
"第三面是世道。女子识字读书是无用，二十岁不嫁人是丢人。这三面墙，从她出生那天就立着，等她长成，刚好围成一个笼子。"
洛款的声音压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丝线，偏偏语气仍是平静的，只在说到“笼子”二字时，尾音微微一颤，像刀刃擦过石面。
何久意攥紧拳头，指甲一点点嵌进掌心，疼痛尖锐而真实。
才发现，唢呐锣鼓又重新演奏起来。大红花轿停在院门口，轿帘大敞着，像一张等待吞咽的嘴。
两个妇人搀着韶华往外走。韶华没有挣扎，她人就像走在一根悬空的钢丝上，稍有不慎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走到轿门前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在那个停顿里，韶华微微侧过头——红盖头下面，隐约能看见她的下巴，苍白的，微微颤抖的。
她没有回头。只是顿了一下，然后弯下腰，钻进了花轿。
紧接着，一抹红影跟着韶华钻进了花轿。
原来在何久意还没来得及反应时，洛款就已经走向花轿。在其他人看来，就像一阵风吹开了帘子。
“洛款？！”何久意脱口而出。
叶缭在她身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被唢呐声碾碎了一半：“她已经进去了。”
“我们也进去？”何久意问。
叶缭摇了摇头：“我留在外面，观察情况。你跟上去。”
何久意没有犹豫。她跑到轿门前，掀开轿帘，也钻了进去。
轿子里很暗。红绸内衬在昏暗中泛着暗沉的光。
洛款坐在韶华身边，红裙铺展在狭窄的轿厢里，和韶华的大红婚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韶华盖着红盖头，一动不动。
但何久意注意到——韶华的手在抖。那双捧着书时舒展自如的手，此刻死死攥着婚服的袖口，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洛款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低声说：“没事，有我们在。”
何久意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她来不及想韶华能不能看见她们，轿子猛地一晃。
“起轿——！”
司仪的喊声从外面传来，花轿被抬了起来。
轿厢里剧烈地颠簸了一下，何久意一头撞在轿壁上——但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出现。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的额头穿过了轿壁，像穿过一层水帘。
花轿外，叶缭走在送亲队伍里，与喜轿保持着恰好的距离。
他的目光始终锁在那顶花轿上，修长的手指间夹着那枚铜钱，慢慢捻着。
铜钱在指间翻转，一下一下，反射出清冷的月光。
“三面牢笼。”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洛款之前的话，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知道得这么清楚……”铜钱在指尖一顿，他的声音跟着沉了半度，“该不会是熟人吧？”
“也对，毕竟是前管理者。有些人脉不奇怪。”
就在这时——风变了。
“呜——”
风声从尖锐的唢呐声底下钻出来，起初很细，越来越沉，最后变成一种低沉的、像巨兽喘息一样的嗡鸣。
送亲队伍里，人们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轿帘被风掀开一角，白光涌进来，何久意定睛一看，原来是纸。
无数白色的纸片从天而降，它们从天空飘下来，起初稀稀落落，然后越来越密，最后铺天盖地，遮住了天空上那八轮月亮的光。
“怎么会有这么多纸？洛款……”
几片纸从轿帘缝隙里飘了进来，打着旋，落在轿厢的地板上。
她弯腰捡起一片。
是一张纸人。
剪**形的纸片，巴掌大小，没有五官，只有粗糙的轮廓——头、身、双臂、双腿，线条歪歪扭扭。
纸人的胸口写着一个字，像是用指尖蘸着血写上去的——“何”。
何久意的手抖了一下，纸片从指间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在韶华的裙摆上。
更多纸片从轿窗涌进来，像一群白色的飞蛾，扑簌簌地落在三人身上。
每一张纸人，胸口都有一个红字。
“刘。”
“张。”
“王。”
“李。”
密密麻麻，各不相同。
突然，韶华扯下盖头，红绸刮到了发髻上的银簪，簪子掉在地上。
她低头看着裙摆那些纸人，忽然哭了。
“我会缝纫。”她把那个“韶”字的纸人举到眼前，“会烹饪。”
纸人被她捏得发皱。“我还读过书。”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脊背挺得笔直。
“我知道世上有比我脚下这片土地更广阔的地方。”
韶华抬起头，目光穿过轿帘的缝隙，望着外面那片被纸片遮蔽的天空。
“可这个世道……怎么就是容不下我呢？”
韶华忽然弯下腰。
她的手探向裙摆深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新娘——撕拉一声，绑腿的布条被她扯开，露出小腿上绑着的一柄短刀。
刀鞘乌沉，刀刃出鞘时泛着冷白的光。
何久意瞳孔一缩。发现此刻洛款比她反应更快。
红影一闪，几乎在韶华将刀锋抵向脖颈的同一瞬，洛款的手已经劈了下来——啪的一声，短刀脱手飞出，撞在轿壁上，弹落在地板上，嗡嗡震颤。
韶华的手臂僵在半空，空了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这时，韶华才真正注意到轿子里还有两个人。
像从一场浑噩的梦里突然惊醒，她的目光终于有了焦距。先落在洛款身上，那身与她的婚服几乎融为一体的红裙。再转向何久意。
她的眼神从茫然，到困惑，再到一种猛然的警觉。
“你——”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拦我？”
洛款声音轻而笃定：“韶华，你眼里那片更广阔的地方，以后会有千千万万个女子替你走到。拜托你先替她们，把今天活过去。”
何久意往前挪了挪，蹲在韶华面前。
她伸手轻轻握住韶华还在发抖的那只手，掌心温热而实在，像要把某种力量透过皮肤渡过去。
“往后世道会变。”何久意说道，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咬得清清楚楚。
“女子能读书，也能自由地选择嫁与不嫁。她们的名字会写在报纸上、书脊上，堂堂正正地亮出来，不必藏进谁的姓氏后面当影子。”
“她们嫁人，或不嫁人——都可以堂堂正正活着。”
轿厢里安静了一瞬。
韶华没有回答。但她攥着袖口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变了。从惊愕，到震颤，再到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一颗埋在灰烬深处的火星，被风轻轻一吹，重新亮了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枚写着“韶”字的纸人，轻轻折好，拢进了掌心。
“你……”韶华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里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们不像这里的人。”
何久意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韶华看了她很久，终于轻轻问出那句——
“你们是谁？”
